荆江潮涌，九十埠头藏少年戏梦;梨园星火，一介书生开百世新声。
百年中国现代戏剧荒芜初辟的年代，一位从沙市巷陌走出的楚地文人，以毕生心力架起中西戏剧的通途，首创本土“国剧”理论，奠基中国戏剧高等教育。他便是余上沅。裹挟着荆楚文人的家国浪漫与革新勇气，以笔墨铸戏、以讲台传薪，立起属于中国人的戏剧脊梁。
荆楚稚子戏魂藏，五四风云怀远志
1897年农历十月初四，余上沅出生于沙市九十埠。父亲余晓臣为儿子取“上沅”之名，取自屈原《涉江》“乘舲船余上沅兮”。彼时沙市素有“戏窝子”之称，九宫十八庙戏台连绵，夜夜丝竹不绝，南北各路戏班常年汇集于此，成为余上沅最早的戏剧启蒙课堂。
胜利街242号
1912年，怀揣求学执念的余上沅考入武昌文华书院，八年从中学升入大学部，成绩常年名列前茅，全程享受免学费优待。1919年五四运动席卷全国，受恽代英进步思想感召，他满腔爱国热血被彻底点燃。身为文华大学学生会负责人，他奔走联络，专程邀请陈独秀、胡适赴武汉校园宣讲新思潮;同年六月，与林育南等学子作为武汉学联代表奔赴上海，出席全国第一次学生代表大会，将恽代英起草的进步意见书分发各省代表，刊发于《时事新报・学灯》，慷慨激昂的发言震动全场。
频繁的爱国学生活动引来当局忌惮，校方勒令余上沅退学。但青年赤诚终遇伯乐，陈独秀同情他的遭遇，将其举荐给胡适。经胡适从中斡旋，余上沅以同等学历转入北京大学英文系，专攻西洋文学与戏剧，正式叩开现代戏剧的大门。
1921年北大毕业后，他入职清华学堂担任助教，人生轨迹彻底向戏剧倾斜。从前一心向往政坛的青年，彻底沉醉于戏剧独有的生命力。在校期间，他深耕原版西方戏剧典籍，系统梳理古希腊悲剧、莎士比亚、莫里哀至易卜生的戏剧脉络，翻译《做戏的原理》，在《晨报》副刊陆续刊发六十余篇译介文章，成为国内最早完整、系统引进西方戏剧理论的重要人物之一。
这段岁月，他结识相伴一生的伴侣陈衡粹——中国第一位女教授陈衡哲的妹妹，二人共育四子，日后三子余安东成为同济大学顾问教授，四子余同希任教北京大学力学系，书香文脉代代绵延。
余上沅与其妻陈衡粹、四子的家庭合影
1923年11月，26岁的余上沅凭借清华半公费补助，再加父亲挚友资助，远赴美国求学，此行目标十分明确:吃透西方成熟完整的戏剧体系，探索适配中国本土的戏剧革新道路。
异国求学昼夜不休，他依旧笔耕不辍，为《晨报》副刊撰写《芹献》系列十九篇文稿，细致介绍欧美剧院、舞台美术、表演体系，字里行间满是改造中国戏剧的宏大理想。
一日翻阅家乡报纸，沙市兵变的消息刺痛游子之心，杀戮流离的百姓惨状在脑海不断翻涌。他闭门七日，数易其稿，写成独幕话剧《兵变》，将故土民众遭受的苦难尽数凝于方寸舞台。在纽约，他联合闻一多、梁思成、林徽因、梁实秋等留学生成立“中华戏剧改进社”，集体排演洪深《牛郎织女》，合力创作英文五幕话剧《此恨绵绵》(又名《杨贵妃》)，以东方古典故事融合西式舞台手法，提前践行中西戏剧融合的构想。
1925年，满载学识与理想的余上沅归国，与闻一多、赵太侔约定以北京作为国剧运动核心，掀起一场重塑中国戏剧走向的革新运动。三人合力在北京艺术专门学校创办戏剧系，这是中国高等院校史上第一个正规戏剧专业，中国现代戏剧高等教育自此正式发端。
依托徐志摩主持的《晨报副刊》，他们推出十五期专业《剧刊》，汇聚一众文人的戏剧革新思考;1927年，余上沅亲自筛选文稿、撰写序言，汇编出版《国剧运动》一书，在序言中清晰定义国剧内核:“中国人对于戏剧，根本上就要由中国人用中国材料去演给中国人看的中国戏。”
《国剧运动》
无奈时局动荡，办学经费常年短缺，轰轰烈烈的国剧运动举步维艰。1926年，余上沅南下国立东南大学任教;次年奔赴上海，与胡适、徐志摩、邵洵美合伙创办新月书店，兼任经理与编辑，同时在复旦、光华、暨南三校开设戏剧课程，《戏剧论集》与译著《长生诀》相继问世。1928年重返北平，任职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，联合赵元任、丁西林、熊佛西创办北平小剧院并出任院长，以此改变市面上粗制滥造、唯利是图的商业化演出。他自编自导《兵变》《一只马蜂》《茶花女》等经典剧目，彼时尚是新人的白杨，正是在北平小剧院正式踏上艺术之路。1933年，商务印书馆刊印《上沅剧本甲集》，收录《回家》《塑像》《兵变》三部原创剧本。
《上沅剧本甲集》
1935年春，梅兰芳应邀赴苏联访问演出，余上沅受聘全程随行导演。他陪同梅先生辗转多国:在苏联拜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、丹钦柯等世界级戏剧大师;赴波兰、德国、瑞士、意大利观摩各国剧场，专程寻访莎士比亚故居，与萧伯纳面对面交流戏剧理念。这场横跨欧亚的戏剧之行，让他充分吸收世界戏剧养分，进一步完善中国原创新歌剧的发展构想。
余上沅与梅兰芳访欧合影
右一为余上沅，右二为梅兰芳
自留美时期起，余上沅心中便藏着一份执念:建立一所专门培育戏剧人才的国立院校。历经十年奔走筹备，这份心愿终于落地。1935年10月18日，南京国立戏剧学校正式开学，余上沅出任校长，定下“研究戏剧艺术，养成实用戏剧人才”的办学宗旨，这是中国第一所国立戏剧专业院校。开学首场面向社会公演的剧目《威尼斯商人》，便由他亲自执导。
安稳办学的时光仅有一年，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，战火撕碎宁静书斋，余上沅带领全校师生踏上颠沛流离的流亡办学之路。校址数次迁徙:先迁长沙，次年二月转至重庆，1939年为躲避日军空袭，整体迁往江津江安文庙。校舍破败狭小，国民政府拨付的教育经费捉襟见肘，教师薪资仅够勉强糊口，学生衣食清贫难继，但戏剧理想如坚韧纽带，将全校师生紧紧凝聚，无一人轻言离去。
1937年，余上沅与吴祖光入川
小小的文庙课堂，汇聚起民国戏剧半壁江山。抗日救亡成为舞台核心主旋律，他带领师生集体创作街头剧《流亡者之歌》，联合戏剧同仁在国泰大戏院公演《全民总动员》(即《黑字二十八》)，赵丹、白杨、张瑞芳同台演绎，他本人也登台参演。话剧成为唤醒民众家国意识的号角。为宣扬报国从军之志，他与王思曾合作四幕话剧《从军乐》，巡回江津、重庆公演，传递“好男要当兵”的时代心声。
办学之余，余上沅始终心系整个戏剧行业的发展。1947年，他写下《为戏剧运动向社会人士呼吁》，恳切请求社会各界与政府扶持戏剧事业，让舞台艺术成为滋养全民心灵的健康精神食粮。1948年，他当选国际戏剧协会中国分会主席，代表中国戏剧界首次远赴布拉格，出席国际戏剧家年会，会后应邀访问英国，让中国戏剧正式登上国际专业戏剧舞台。同年秋，国内局势剧变，有人劝他随队伍前往台湾，他心怀故土故土，毅然辞去国立剧专校长职务，举家迁居上海，静待解放到来。
《余上沅研究专集》
1949年上海解放，余上沅主动奔赴南京，完整完成国立剧专资产移交，将耗尽十余年心血创办的院校平稳交付人民政府。此后他先后任教沪江大学、复旦大学中文系，主讲现代文化史，课余指导学生业余剧团排演《阿Q正传》《屈原》《求婚》等中外经典话剧，始终不忘播撒戏剧种子，还以上海市特邀代表身份出席上海市第一届文代会。
1959年，他调入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任教，后转入戏剧理论研究室。虽常年饱受心脏病折磨，他仍始终伏案笔耕不辍，亲笔撰写《编剧概论》《中国现代文学史》《西洋戏剧理论》等专业讲义，耗费大量心力翻译西方经典剧论:乔治・贝克《戏剧技巧》、亚里士多德《诗学》诠释、博马舍《论严肃戏剧》、哥尔多尼《回忆录》选段，打通中西戏剧理论沟通的通道，恪守自己“终身做戏剧的仆人”的诺言。
他的著作不断再版流传:《戏剧技巧》《余上沅戏剧论文集》相继出版，英文《中国日报》刊发专题文章《一位戏剧拓荒者的遗产》，向海外全面介绍他的戏剧成就。如今，江安国立剧专史料陈列馆内，余上沅铜像静静矗立，供后世梨园子弟瞻仰;《中国文学家辞典》《中国社会科学家辞典》均为他单列条目，国剧运动、国立剧专、中西戏剧融合理论，成为中国现代戏剧史无法绕开的核心篇章。
1970年初余上沅重病回上海就医，于当年4月30日夜，因食道癌医治无效去世。11年后，他的老友梁实秋才惊闻噩耗，哀感交集，仰天而叹日:“悠悠苍天，人间何世!”
曹禺题余上沅铜像
从沙市九十埠偷观戏台的懵懂少年，到远渡重洋求索西艺的学子;从振臂开创国剧运动的革新先行者，到乱世独守剧专、培育桃李的校长;从伏案译著、深耕理论的学术大家，到终身奔赴舞台、以戏报国的匠人。余上沅的一生，始于荆江古巷，归于千秋梨园。他未曾留下惊天动地的传奇，却以笔墨、讲台、戏台，为荒芜的中国现代戏剧铺出一条从无到有的宽阔大道。
荆水汤汤，戏韵长存
百年之后，当我们回望
中国话剧与戏剧教育的来路
永远不会忘记这位
以一生殉戏、以赤心传薪的
中国戏剧开拓者
文章中文字内容与图片均参考 邓嗣明 先生著作 《三楚名镇往事录》。